卢麃麃她在她的衣服里

1942年,张爱玲用英文在《二十世纪》月刊上发表了散文《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后她又译成中文,名为《记》,刊于1943年12月的《古今》杂志上,1945年收入到她的散文集《流言》中。全文尽管只有五千余字,却勾勒、描述了中国时装三百年来的变化。其中,她写到:“所有的创造力都流入衣服的区域里去。在混乱期间,人们没有能力改良他们的生活情形。他们只能够创造他们贴身的环境——那就是衣服。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见《张爱玲全集·流言》第72页,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1991年11月版)

卢麃麃
《玫瑰是玫瑰》
纱线、椅子,一件旗袍加一把椅子,线装置尺寸可变,2022年
苏州丝绸博物馆展览现场,2023.1.1-3.26

衣服与人类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除了生存需要的遮羞、避寒之外,还有审美及趣味。服饰设计已然成为及时反映时代变迁后影响我们时尚生活的标识,拥有无穷的种类、款式和想象。也是介于公共与私人在身体间隔上的“第二张皮肤”。并作为一种社会身份、等级,抑或身体的象征符号,承载着历史、地域、民族的文明程度和测度着社会消费文化的趋向。

卢麃麃教授主要从事纤维艺术创作,服饰设计及教学工作,现任广州美院工业设计学院服装设计与配饰系主任。她在创作自述中说:“我的创作都是从原有的设计或者艺术创作角度出发,探讨艺术与设计相互融合渗透的新的可能性。我关注的不仅仅是形式,更主要的是借助这些形式展现对生活的思考与态度。”

艺术家卢麃麃

借用张爱玲“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作为卢麃麃这次个展的题目,是希望在苏州丝绸博物馆展示“她在她所在的空间,她在她的衣服里”,且游刃有余地穿梭、编织的创作履迹,呈现一次“寻衣问道”的对话交流的视觉场域。藉此也以卢麃麃的个案,为苏州观众提供一种了解、释读当代纤维艺术与日常生活关系的视觉样本。

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卢麃麃艺术展
展览现场
苏州丝绸博物馆,2023.1.1-3.26

卢麃麃的创作,以广义的纤维为主要媒介,通过材质置换、编织刺绣、折叠拼接等工艺方法,将个人经历、记忆和不同时代消费文化元素,有机地缝合在一起。显示了她在利用、延承中国乃至苏州丝绸传统文化资源上与当代艺术之间的衔接点、激活点,并演绎地转化到了一种当代纤维艺术创作之中,由此引发出关于纤维艺术的技术性、物质性、视觉性等诸多值得思考的创作问题。如同她系列的《物是人非》作品,首先抽离了传统潮绣《郭子仪拜寿》画面中的人物形象,再采用现代电脑绣花工艺完成保留下来的景与物。这种“有目的的转换和错位”的创作方法(卢麃麃语),贯穿在她探讨传统与当代,活化民间传统手工艺与新技术相结合的不断尝试。

卢麃麃
《物是人非》
综合材料,共24件作品,自由尺寸,2021年
苏州丝绸博物馆展览现场,2023.1.1-3.26

《物是人非》作品细节

她的《记忆》系列作品是她拣选了几件带有个人经历和温度的旧衣服,反复涂刷陶浆后,经过高温烧制,形成了一组具有陶瓷质感的衣物;《褶皱》作品是采用PVC板材热熔技术,将柔软布料所形成的肌理进行重置塑形;而《茧》则是用着色的金属丝将椅子、镜子等日常物件地进行“作茧自缚”地缠绕、包裹。在这些作品中,卢麃麃脱胎换骨般的复制、置换,改变了原本之物的功能和属性,或成为记忆的痕迹,或凝固了织物美感,或刻意予纠结之处,使观者获得的是一种介于生活真实与非具体之间界限的关系,并在这一间隔当中,抽离出别样的触感视觉,相对充分地诠释了她对人与物的超日常体悟。

卢麃麃
《褶皱》
综合材料,主要材料pvc,自由尺寸,2016年
苏州丝绸博物馆展览现场

具有教学示范性的作品《一块布的迷宫》,其实是卢麃麃有意设置的 “一场关于服装结构的游戏”。它不同于我们惯常认知的艺术作品形态,而是由三组互相关联又相对独立的系列组成。在制作工艺的指导下,将纸张、皮革、木材、金属、食材等非传统服装材料,在互动的参与中,通过切割、 折叠、 揉捏、 挤压等手法,蜕变为立体的剪裁。这种从个体线索的深度和当代纤维艺术创作在材料语言和方法上并行不悖的结构形式,完成了服装褶皱喻象的能量转化。犹如服装的绉折,肌理的展开,在卷曲重叠的纠缠中,构成极简的服装设计未及的塑造。

卢麃麃、王桦、王莹、何继丹
《一块布的迷宫》
刺绣说明书、紙塑、创新材料的服装,自由尺寸,2018年

卢麃麃最有意思的作品是《剩余价值》。她针对时尚产业的浪费问题,充分利用服装产业的剩余物、边角料,经由传统裁缝的繁复工艺,拼接、制作了十二套色调丰富且斑驳的西服。在“有用物”与“无用物”缝隙之间的加工,恰如她追求的“比时尚更加具有时尚特征”的效果(卢麃麃语)。实际上这是她对“价值”概念的一种剥离、否定和重构,既赋予了“剩余价值”的一种新的附加值,又超越了原有价值而形成了超然物外的审美价值。

卢麃麃
《剩余价值》
综合材料,自由尺寸,2019年

服饰设计在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现代的经济体系就是依靠信息化的方式来实现对消费需求的无限开拓,从而保证其自身持续的繁荣与发展。而所谓开拓无限的消费需求,实际上就是开拓人们对消费的无限,即以一种社会化的普遍伦理、风尚习俗的形式将个人发展、即时满足、追逐变化等特定价值观念合理化为个人日常生活中的自由选择。同时,以不断的视觉设计去敏感地抓住消费者的感情、与动机。我们可以通过服饰设计和商业推广,进一步了解社会时代的审美趣味、习俗,以及工艺水平等社会性内容。而它所带来的一种对时尚的嗜好,也就成为和影响到人们日常生活的追求和想象之中,于是消费就不仅仅局限于服饰的功能而具有更多的社会化价值与意义。

卢麃麃
《茧》
综合材料,椅子尺寸80×65×55cm,镜子尺寸70×60cm,尺寸50×40×40cm,2008-2011年

卢麃麃为这次个展,专门创作了一件纤维装置作品《玫瑰是玫瑰》。她从苏州丝绸博物馆的藏品中一眼相中了时期的一件绣满玫瑰花的旗袍——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留给我的旗袍”的样子。她依据这件旗袍的纹饰和意象,以乱线的织法又重新编织了一件。吊装在空中的旗袍,繁密的纤维自然下垂,随意牵引和汇聚到一把也是样式的座椅上,一大朵玫瑰坠落地绽放在椅面……纤毫毕现的旗袍肌理和质感,对位于时间的重量,形成了藏品的旗袍、卢麃麃的新旗袍和椅子之间贯穿的纽带和媒介。于是在苏州丝绸博物馆的展览空间中,这件新作仿佛与丝线、与记忆、与个人曾经的情感,构成了一次邂逅,并一见如故。而作为观众的我们也获得了一次重新审视服饰历史和纺织技艺的难得机会 。

卢麃麃与纤维装置作品《玫瑰是玫瑰》

或许卢麃麃所发现和通过纤维等多媒介方式进行艺术表现的作品,呈现的是一个有关纤维艺术空间的现实依存和交织的物质文化,并在不断跨越已经形成的边界、限制和束缚中,实验着将生存处境的冲突与纠结,缕成一条条具有不同经纬度的网络。她在这些作品的临界点上,沉淀为“服饰”的底色,构成了无边的抽离与延伸的过程,超然物外地透过时光的浮尘去展现、思考我们习以为常的现实处境。而我们又始终处于现实无法把握和难以确定的无限纠结里,或许,当下,我们只能“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

卢麃麃  《记忆》  陶瓷,系列作品、单件尺寸55×45×15cm,2008-2009年

卢麃麃个展 对话·座谈——时间的玫瑰

由左至右依次为:冯博一(策展人)、卢麃麃(艺术家、副教授、广州美院工业设计学院时尚中心主任)、陈晓阳(教授、广州美院美术馆常务副馆长)、彭圣芳(教授、广州美院工业设计学院副院长)、刘庆元(艺术家、教授、广州美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副院长)、郭谦(博士、广东第二师范学院美院教师)、王晓松(评论家、策展人、上海宝龙美术馆执行馆长)、钟刚(评论家、《打边炉》主编)